甚至有人认为李安的《色,戒》已“将原著推倒重来”,因此“李安的《色,戒》,与张爱玲无关”(止庵)。还有人激动地声讨:“包括李安在内一大批‘索隐派’,非要说《色,戒》写的就是张爱玲自己,甚至还要谈论什么‘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之类,是她自剖和反省三十年的结果,这不是厚诬张爱玲吗?”(金宏达)
3.电影改写了结局
小说有它自己的特性,可以变异叙事逻辑,可以悬置某些细节,而电影作为瞬间艺术(尤其是商业电影),必须给观众以清晰的叙述逻辑与因果关系,《色,戒》不可能摆脱这种艺术差别的制约,正如编剧王蕙玲在接受访问时表示,她是“拆闹钟一样,把《色·戒》的小说整个切碎拆散,索性彻底地把它解体了”。王蕙玲强调李安的理念是“这故事没有这么艰难,还是要让观众看得懂”。要向观众说明一个训练有素的女特工为何会放走意欲手刃的敌人,而且还要让观众“理解”这一层,难度确实不小。大量的床戏正是为了说明与解释男女主角的关系之复杂与变化,“主客易位的复杂关系,李安试图从人体美学让人们看见这些关系,情欲人生因而有了对照与对话”,这也可以说明为什么床戏是不可或缺的,而观众反应似乎也证明了这一点。
然而,原著强烈的寓言化色彩,仍然让电影陷入了顾此失彼的困局之中,合理化、现实化的结果是平面化,而一旦张爱玲的人性寓言变成了一个“真的故事”,叙事的荒谬之处仍然俯拾皆是,即如香港电影评论家舒琪指出的:“张甚至有点狡黠:故事里的好些关键与转折点其实都轻轻带过。比方说先色诱易先生的阴谋,因由、动机、细节全部都不了了之。电影为此而扩充成二十分钟的篇幅。但问题正在这里:影片越要合理化这段情节(王佳芝爱慕邝裕民、又是当家花旦),便越暴露了它的薄弱性(短篇小说可以容许)。现在的情形是:一场场戏完整地演出来,作为观众的我便怎样也无法相信这样一群毫无社会经验的大学生可以瞒得过易先生与易太太。李安掌握和处理每场戏的戏剧性的功力,把这些漏洞给填补了,但却支撑不了背后的虚弱。”
而在主题方面,戴锦华在北大的演讲指出,李安最大的改动是改写了结局:“张爱玲以她的练达,以她的精明,以她的灰黑色的人生视野,以她的冷酷,写出了一个决绝的故事。而李安以他的温存(笑),以他的敦厚,以他的敏感,以他的细腻,重写这个故事。……李安的结局回到我们所说的人道主义的高度,或者人道主义的低度。李安最后给出了一个古老的阐释——个人是历史的人质。”
在张爱玲的笔下,易先生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得意者,事前的得意来自中年还有少女的青睐,事后的得意来自个人魅力征服了敌方的特工。而在李安镜头里,易先生独对空床暗自垂泪,似乎可以解读为恶的遮盖下人性的残留。相较之下,张爱玲的“两性决绝”可能发自作者自身生命体验,带有极为强烈的个人色彩与女性立场;而好莱坞导演李安的人道主义表达,呼应着好莱坞的经典主题:当两个敌对阵营的男女相爱,即使其中一人不得不出于政治理念或个人利益杀死对方或忍痛分离,他们也必须相爱到底,生者必须表现出痛心与惋惜。这才是“人性第一,爱情至上”的现代叙事神话。
在《色,戒》里,王佳芝与易默成的价值等级高低,在任何语境里都无可置疑,王佳芝的“放水”在一直强调集体重于个人的东方看来已属大逆不道,若再让易先生得意洋洋,李安恐怕也没有这个胆量。他挑选了万人迷梁朝伟来演易先生,又让易先生大部分时候都显得愁苦忧郁,提心吊胆(包括在床戏中),最后还改写结局,最大的可能是要让观众逐渐祛除对易先生的敌意、恨意,从而接受、悲悯王佳芝一时冲动的选择放水。这对于一部商业电影来说,是一种相对安全的叙事策略。
4.“李安他们依然跪着”
尽管如此,《色,戒》仍然逃不过民族国家意识的巨大冲撞力。
张爱玲从未承认小说《色,戒》是以郑苹如与丁默村为原型,李安也不曾公开表明这一点,但是电影上映后,观众发现电影给“易先生”起了名字,叫易默成,这至少泄露编剧与导演心目中的原型为何。
2007年9月12日,郑苹如的胞妹郑静如在洛杉矶召开新闻发布会,指责电影《色,戒》让死去的烈士姐姐蒙羞,要为姐姐“澄清事实真相”。
一个月后,以黄纪苏的博客文章《中国已然站着,李安他们依然跪着》发端,中国内地同样掀起了以网络为依托的对《色,戒》的批判热潮。黄纪苏在这篇文章中严厉地指斥:
……这帮电影人或精神咸水妹为世界杜撰了一个跪着的中国,一个在进化阶段、道德水准、精神风貌各方面全都低三下四的中国。……《色戒》重复了跪抱集团的历史观和价值观,它用肉色混淆了中国近代的大是非……
2007年11月11日,左翼网站“乌有之乡”组织了《色,戒》观影兼点评活动,到场人士发表了非常一致的对于《色,戒》的政治性解读,认为“《色,戒》是一部可疑的充满政治隐喻的政治电影”。
2007年11月23日,女作家阎延文在博客文章中痛斥《色,戒》“美化汉奸”、“误读张爱玲”,是“色情污染”,要求李安向国人道歉。2007年11月底,黄纪苏等人为郑苹如开设了博客,并发表《就〈色,戒〉事件致海内外华人的联署公开信》,称“先是无良文人张爱玲以小说《色,戒》篡改郑苹如的心迹事迹,以个人情欲解构民族大义;而后李安的电影《色,戒》更变本加厉,以赤裸卑污的色情凌辱、强暴抗日烈士的志行和名节。这种公然践踏我民族情感和伦理的举动,对于所有良知尚存的中华儿女来说,都不可容忍。”
也有人坚持认为,《色,戒》就是一部艺术电影,不应看作一个政治性作品(张铁);或是应当重新思考“忠”与“奸”的定义(梁文道)。而《纽约时报》对黄纪苏、王小东的采访,以及黄纪苏、刘建平上凤凰卫视《一虎一夕谈》与木子美等嘉宾的交锋,将这场批判热潮推向了最高点。
据报道,这股争论热潮在《色,戒》内地上映半个月内,已经发酵成为一场大讨论,“有门户网站的博客评议竟然在短短数日之内达到150万篇”。据腾讯网的读者调查,至2007年12月23日,13411多份问卷中,主张“只是部电影,扯什么政治”的人数占44.83%,同意“影片玷污烈士,美化汉奸,让我愤怒”的人数占30.61%;认为《色,戒》是“烂片一部”和“非常棒的电影”的人数几乎相当,各占27%左右。
5.《色,戒》触动了谁
《色,戒》引发了层面如此多、范围如此广的争议,一定是因为很多人从中照见了自己内心最敏感或最虚弱的区域。
过度的反应与过度的解读,来源于解读者自身对某些话题的惯性敏感,否则一部文艺作品,何能承担如许之重?
《色,戒》的床戏遭到删剪,完全是意料中事。事实上,相当一部分内地上映的影片,无论是外国片如《汉江怪物》,合拍片如《投名状》,内资片如《苹果》,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删改。但是由于它背负着张爱玲、李安、国际投资、欧洲电影节大奖等等名头,让观众对它的阅读期待提到了最高点,也就更加难以容忍对之的“伤害”。
讨论电影改编小说的成功与否,则暗含着对张爱玲及其小说本身地位的认定,与解读途径的辨异。考量两部作品究竟在描写与解释情感与国族、性别与权力、欲望与责任等等方面存在何种细微差异,才是“张迷”和“安迷”感兴趣的话题。“经典文学作品的电影改编”永远是一个热门的话题,事实上,国内近年轰轰烈烈的影视改编名著热,既吊起了观众的胃口,也带来了经典爱好者的焦虑,不管后者心目中的“经典”是原作还是老版影视。他们带着挑剔的眼光,审视着新版作品的每一动作、每段进程,稍有瑕疵定会引起他们的强烈不满。讨论《色,戒》不过是重演了这样的场面,除了试验出张爱玲与李安各自的人气,也在辩论的同时开始了两部作品的经典化进程。
即使是激烈的“汉奸论”者,也并非都质疑《色,戒》的艺术成就,他们只是认定这部影片“用美学绑架伦理”,“思想性有害的东西,艺术形式又很完美,结合在一起危害就更大”。李安在访谈中规避郑苹如的史实,龙应台撰文论证丁默村是“降将”而非“汉奸”,似乎都是在为《色,戒》的“政治正确”护航。但是《色,戒》还是挑动了内地民族主义敏感的神经,这部电影在复杂的国族环境中无可避免地被解读为国族寓言,《色,戒》在北美受到冷遇,被解释为李安宁可被定为限制级,也要在华语地区展现其政治意图……《色,戒》小说与电影中本就包含的个人情欲与民族国家之间的纠缠、攻防、进退被放大,而华语传媒对电影的赞扬,更是激起了民族主义者的斗志。
一部《色,戒》,激发如许热闹与风波,照见怀旧,照见残缺,照见分裂,也照见
2008-01-18 12:38:30